“咔咔……”

碎骨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格外刺耳。

段七指仅剩三根完好手指的右手,死死扒住断裂的石柱边缘。指甲全部掀翻,血肉模糊地抠拉着粗糙的砖缝。他那条折断的右腿抵在地上,骨茬犁开青石板,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
他就这么一点一点,把自己从烂泥和碎砖里生生拔了起来。

镇魂铃的毒音还在空气里一波波地震荡。周围的铁骨帮众已经在血坑里缩成了难以分辨的肉块,黄绿色的异化旧毒从他们七窍里钻进钻出,熬煮着五脏六腑。

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帮众滚到了段七指脚边。他半张脸都被自己挠烂了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惨叫,眼珠死死向上翻白,显然已经到了痛死边缘。

段七指粗重地喘着气,胸口凹陷处不断渗出黑血。他低下头,看了脚边一眼。

右手哆嗦着摸向腰间,用力一扯。一截沾满黑褐血垢的残缺剑穗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,这是铁骨帮历代帮主传下来的信物。

他半跪在地,一把揪住年轻帮众的头发将其半提起来,把剑穗粗暴地塞进对方张大的嘴里。

“咬住。”段七指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
年轻帮众无意识地抽搐着,牙齿疯狂磕碰。

段七指的手指死死捏住他的腮帮子,迫使他紧紧咬住那截剑穗。那张满是污血的坚硬脸庞上,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惨笑。

“活下去,替老子看着天变!”

交托完底层的精神火种,段七指松开手,猛地站起身。

金玉坊地下深处的总枢密室。

李长生的视线死死钉在半空扭曲的水镜上,将段七指扯下剑穗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左手食指的指甲早已深深刺破了掌心,几滴暗红鲜血顺着掌纹滴落,刚砸在阵盘边缘便被底层乱码的高温瞬间蒸发。

他小腿绷紧了半寸,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发力冲出去、撕裂这该死法阵的起手式。

但下一息,他生生将这股冲动咽了回去。

面前的阵盘正在全面失控。被强行锁死心脉的活体阵眼韩松柏,干瘪的躯体在超载抽吸下剧烈痉挛。脱臼的下巴无力甩动,干枯经脉里暴走的灵气如同脱缰野马,顺着阵纹逆流而上,疯狂拉扯着李长生按在凹槽里的双手。

“砰!”

李长生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。业火的反噬顺着经脉横冲直撞,他猛地偏过头,咳出一大口浓稠黑血喷在石壁上。

没有半点犹豫,李长生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。他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救援的软弱,硬生生从丹田深处剥离出仅剩的一丝纯净气血。

那一丝金色本源刚一出现,密室里暴动的灵压瞬间一滞。

他五指如钩,带着纯净气血狠狠砸进阵盘最核心的死锁乱码中。

“给我转。”

冷酷的指令下,韩松柏的躯体再次被抽紧,暴走的灵气被纯净气血死死镇压。充能进度条在这残忍的极限压榨下,生硬而坚决地向前推进。

地面防线侧翼。

半截断墙后的废墟泥坑里,镇魂铃的毒波还在一圈圈荡漾。

陆长庚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中。他像个在热锅里翻滚的虾米,每一次毒音扫过都会下意识抽搐躲避。衣服上的陈年油垢和烂泥像黏稠胶水死死附着在体表。

半空中的冷青鸢低头拨弄着玉简,根本没正眼看过这处角落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那股毒音波段在触碰陆长庚体表时,遭遇了极度诡异的物理现象。厄运体质特有的排斥力,正与这股毒波发生着剧烈互斥。毒音非但没有侵入经脉,反而被一股无形力量反弹、压缩。

他衣服褶皱里的空气开始扭曲,一个肉眼无法捕捉的微型气旋正以恐怖的密度在身下压抑蓄积。那股隐形的厄运反震力沉重得连身下烂泥都压成了干硬石块,附近掉落的断刃碎片刚触碰气旋边缘,便无声风化成铁砂。

这颗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“闷雷”,安静地等待着引爆的契机。

战场的中央。

段七指仰起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疯魔怒吼。仅剩的那条好腿猛地一蹬地面,整个人像一头绝望的野兽,在满地翻滚的帮众间狂奔起来。

铁骨帮流传在底层的化炉秘法被他强行催动。这种秘法本质是将所有污染集中于一点引爆,是黑市底层面对高阶武力唯一能够换命的手段。

随着他的狂奔,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从体内传来。他的经脉像被强行撑开的破竹管,血管一条条崩裂。胸口那个巨大的凹陷此刻化作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旋涡。

“嗡——”

空气中的黄绿毒煞如同找到了宣泄口,化作千百条毒蛇,疯狂钻入他的胸口。

地上生不如死的铁骨帮众突然感觉撕裂五脏的剧痛莫名一轻,体内被引爆的旧毒正被一股蛮横吸力强行抽离。他们停下翻滚,猩红的眼睛艰难睁开,看向阵地中央。

视线里,他们的大统领正将全帮上千人的怨毒生生咽进残破的凡胎。

剧毒入体,万箭穿心般的灵魂碳化痛楚瞬间淹没段七指。他的肉身不可逆地开始崩坏。表皮血肉变成焦黑色大块剥落,露出的骨骼不再是白色,而是透着令人战栗的暗红火光。

没有灵力护体,只有极致的怨毒在燃烧。刺鼻的焦糊味盖过血腥味,暗红毒火从空洞的眼眶和嘴巴里喷涌而出。

一具血肉凡胎,化作了承载满腔怒火的燃烧毒炉。

百步之外,内堂大门前。

苏清颜握着太上无情剑的手停止了颤抖。腕骨处崩裂的血痂凝固在苍白皮肤上。

她站得笔直,视线穿过毒雾定格在狂奔的焦黑身影上。

一个凡人统领为了护住弟兄,宁愿将灵魂塞进火炉承受碳化之苦。这幅画面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苏清颜引以为傲的无暇剑心上。

剑鞘深处,原本抗拒污浊的冰冷剑意诡异地安静下来,罕见沾染上一丝凡世悲愤。她清晰感觉到,体内随时可能暴走的无暇剑骨,对周围肮脏毒煞的排斥力,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减轻了半分。

刺目的暗红波动,打破了战场屠杀的节奏。

半空的冷青鸢皱了皱眉,冰蚕丝帕下的嘴角扯出轻蔑。一具血肉凡胎化作的怨毒火炉,真能撼动高维法则织就的神明死域吗?在她看来,这不过是蝼蚁绝望的抽搐。

但地面的霍连城停下了脚步。

犹如杀戮机器般的死神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停止了对残兵的清洗。空洞的视线穿透浓稠毒雾,死死钉在那团狂奔的暗红火炉上。

霍连城抬起手,用来清理杂兵的业火重剑第一次调转方向。

嗡!

降维死域的实质化杀意瞬间将段七指锁定。庞大业火如同看不见的大山重重向外围挤压,地面的碎砖在重压下无声化为齑粉,高温将沿途空气烧得极度扭曲,直逼那团狂冲而来的暗红火光,企图将其半途蒸发。